我让少东家签了退茶单

一间茶坊换一座金山，是眼皮浅。
我都不解释。
茶叶好不好，入口才知道。
日子好不好，自己过了才知道。
只是我没想到，和离后的第三日，柳眉回来了。
她坐着秦家的马车进城，白衣素裙，眉眼温柔，像一枝被细雨洗过的梨花。
秦砚亲自去码头接她。
满街的人都看见了。
他替她撑伞，替她挡风，连她下车时踩的脚凳，都由他弯腰摆好。
有人跑来茶坊告诉我。
“沈掌柜，秦少东家把柳姑娘接回秦宅了。”
我正在筛新茶。
“知道了。”
“你就不难受？”
我笑了笑。
“我只难受这批茶火候轻了半分。”
话虽如此，当晚我还是做了梦。
梦见三年前，秦老掌柜把契书交给我时，苍老的手紧紧抓着我。
“知禾，秦砚心不坏，只是被我惯坏了。”
“你若能让他回头，我死也安心。”
醒来时，窗外雨声很急。
我坐在榻上，忽然想起一件被我压下许久的事。
秦老掌柜去世前，曾把一只小铜钥匙交给我，说若有一天秦家茶号出大事，就去老宅后墙第三块青砖里取账。
我当时以为只是老人防备族亲。
可这几日，秦家茶号的异常越来越明显。
先是城南铺子低价卖出三十担春茶，又有伙计来我这里借钱，说秦家拖了两个月工钱。
秦砚再混账，也不至于短短几日败到这个地步。
除非有人趁秦老掌柜病重时，就已经在掏空秦家。
我披衣起身，冒雨去了秦家老宅。
后墙青苔**，我摸到第三块青砖时，指尖全是泥。
砖后果然藏着一个油纸包。
里面不是账本，而是一叠退茶单。
每张退茶单上，都盖着秦家内柜印。
买家退回的是霉茶，账上记的却是上等明前茶。
银子走的是秦家大管事周福的手。
最下面还有一封秦老掌柜没寄出的信。
信上写，周福与外人勾连，以次充好，亏空茶号，又故意纵容秦砚败家，想等秦家声名尽毁，再低价吞下老号。
而柳眉的名字，也在其中。
她不是简单的旧相好。
她的舅舅，正是城西新开的永盛茶行掌柜。
我捏着那叠退茶单，在雨里站了很久。
若我还是秦家少夫人，这些证据该立刻交给秦砚。
可我已经不是了。
秦砚亲手按下和离印，亲口说我只是沈掌柜。
我没有义务替秦家收拾残局。
第二天，秦砚带着柳眉来了我的茶坊。
彼时我正在前厅教新伙计分辨陈茶。
柳眉一进门，满堂茶客都安静下来。
她柔声开口。
“沈姑娘，久闻你会制茶。我刚回城，想买些你亲手焙的茶，送给秦伯父旧友。”
她叫的是沈姑娘，不是秦少夫人。
温柔里藏着针，偏偏脸上无辜得很。
秦砚站在她身旁，神色复杂。
我让伙计取茶。
“**开门做生意，有银子就卖。”
柳眉看向柜上那块新牌匾。
“知禾茶坊，名字真好。只是秦家老匾摘下来，秦伯父若泉下有知，怕是会伤心。”
我手一顿。
秦砚皱眉。
“柳眉。”
柳眉像是才反应过来，轻轻掩唇。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只是觉得，沈姑娘能有今日，全靠秦伯父当年扶持。如今刚和离就急着改门换姓，外人看了，难免议论。”
茶客们果然窃窃私语。
我把茶包递给她。
“柳姑娘若是替秦老掌柜不平，不如去秦家账房看看。他老人家最在意的，不是牌匾，是账。”
柳眉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秦砚却听岔了。
“沈知禾，你非要在外人面前提账？你拿走茶坊还不够，还想让所有人知道你嫁给我只为这些？”
我看着他。
“你一直知道，不是吗。”
秦砚喉结滚动。
他像是想说什么，柳眉却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阿砚，算了。沈姑娘怨你，也怨我，她说什么都正常。”
阿砚。
这个称呼像一枚细小的针，刺得满堂看客眼睛发亮。
我忽然失了耐心。
“茶已包好。二位慢走。”
秦砚盯着我，忽然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我说：“不在意。”
他说：“那你为什么留着我送你的玉簪。”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柜角那只准备送去当铺的木匣。
匣盖没合严，露出一点玉色。